地掺入了一丁点儿——樟脑。
樟脑的气味独特而富有穿透力,带着一股子凉意与刺激性。若是寻常人使用
,很容易破坏香气的整体感。但沈芷兰的手法极其高明,她用浓郁厚重的乳香和
没药将那一丝樟脑的气息紧紧包裹,只让它在那香气的尾调中,极其短暂地闪现
一下,如同惊鸿一瞥。
燕明玉闻到这缕香时,眉头微微一皱。他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不和谐的
凉意。他屏息凝神,细细分辨,终于在那复杂的香气图谱中,找到了那一丝蛛丝
马迹。
「沉香、乳香、没药……」他缓缓写下,最后笔尖一顿,加上了两个字,「
……樟脑。」
写完后,他看了一眼朱雀暖阁的方向,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用樟脑?胆子
不小,但用得还算巧妙。
第三轮,沈芷兰的「攻势」加强。她调制了一味以藿香、佩兰、甘松为主料
的「祛湿醒神香」,香气浓郁而富有侵略性。然而,在这浓郁的香气基底中,她
再次加入了一味「重炮」——龙脑。
龙脑又称冰片,气味清凉刺鼻,醒脑开窍,但同样对嗅觉有强烈的刺激作用
。沈芷兰这次没有过多掩饰,让龙脑那清凉的气息与藿香的浓烈充分交融,形成
一种既冲又醒的奇特感受。
燕明玉深吸一口气,那股凉意直冲天灵盖,让他的鼻腔都感到微微的麻痹。
他闭上眼睛,全力调动自己数十年的闻香经验,在那片浓烈的「香雾」中艰难地
剥离出每一种成分。
「……藿香、佩兰、甘松、苍术……」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笔尖悬在
半空,最终落下,「……还有龙脑。」
他写出来了,但感觉比前两轮吃力了许多。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鼻梁。
第四轮,燕明玉开始感到有些不对劲。对方的香,一炉比一炉「冲」,一炉
比一炉「怪」。这次沈芷兰调制的香,主体是安息香和枫香脂,气味温暖甜腻,
但她却在其中加入了分量不轻的——藿香。
藿香本身气味辛温,除了化湿,还有轻微麻痹鼻腔黏膜的作用。在这炉以甜
腻为主的香中,那股辛温的藿香气就像一根根细针,持续地刺激着燕明玉已经有
些疲劳的嗅觉神经。
燕明玉的眉头越皱越紧。他闻出来了,依然是全部材料,包括那该死的藿香
。但他开始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鼻腔里那种被反复冲刷、刺激后的迟钝感
,越来越明显。他甚至需要更用力地吸气,才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气味线索。
第五轮,沈芷兰的香方变得「正常」了许多。是一炉经典的「二苏旧局」变
体,以沉香、檀香、乳香、琥珀为主料,香气醇和雅致,几乎挑不出毛病。
燕明玉稍稍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缓一缓。他仔细品味,流畅地写下
了沉香、檀香、乳香、琥珀四味主料。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下笔时,他忽然在那醇和的尾调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
隐晦、几乎难以察觉的……草木灰烬般的苦涩气息。那气息淡到几乎随风而散,
若非他嗅觉天赋异禀且全神贯注,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是……?」燕明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拼命回忆,搜索着自己浩如烟海
的香料知识库。终于,一个冷僻的名字跳入脑海——**醒神草**。这是一种
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的草药,气味极其微弱,且需要高温烘焙后才能激发出一丝
类似焦苦的味道,常被用来测试品香师嗅觉的极限灵敏度。
他颤抖着手,在纸上补上了「醒神草(焙)」三个字。写完后,他发现自己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最后一轮,决胜之局。
燕明玉已经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了极限,他甚至偷偷用指甲掐了自己虎口,
用疼痛来刺激精神。他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调制了一炉融汇七种名贵香料、层
次复杂到极致的「七宝妙香」,香气变幻莫测,如云似霞。
沈芷兰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终于,轮到
沈芷兰的第六炉,也是最后一击。
她取出了最顶级的海南沉香,那油脂丰富的木片在炭火上散发出醇厚甘甜的
底蕴。她又加入了少许清雅的兰花香膏。最后,她取出了两味真正的杀招——冰
片与白芷。
冰片那凛冽刺骨的凉意,与白芷那浓郁刺鼻的药草苦味,被她用极其高明的
手法,强行「缝合」进了沉香那温暖厚重的基调之中。这炉香,初闻是沉香的醇
厚,再闻是兰花的清幽,但深嗅之下,一股极其尖锐、矛盾、近乎割裂的「凉苦
」感会猛地冲出来,如同隐藏在锦绣华服下的匕首。